子系紫砂魂千结——半目僧人深圳孙伟卫
来源: | 作者:徐世访 | 发布时间: 2018-10-05 | 723 次浏览 | 分享到:




孙伟卫(半目僧)近照

 

    紫砂制壶500载,历代名家、大师辈出不穷。
    当代紫砂工艺家孙伟卫(号半目僧)老师,其名字虽不在那些作古的大师、方家之列;但他亲手抟制的紫砂名壶《鸣玺提梁壶》荣获中国工艺美术学会金奖和文化创意奖金奖,孙老师是建国后紫砂工艺界独享这两项殊荣的大师,因为情怀,所以静默;也因盛年专注,故少涉浮华江湖。2010年上海世博会期间,孙伟卫老师和徐秉方老先生力作《游刃集》大放异彩,在世界文化广场上立起了一块“国粹丰碑”。


为水而来  因壶扎根
     
    祖居中国“紫砂之都”丁山的孙伟卫,30年前作别宜兴,踏足岭南改革开放的热土——深圳。
    原本以制壶为业的他南下鹏城,初衷却是为“水”而来。
    上世纪八十年代,各路矿泉水、纯净水、蒸馏水等小支瓶装水风行一时。国内饮用水专家开始琢磨家庭制式的净化、提纯自来水装置。其中,最早获取该系列专利的是“安吉尔”。
    当时的深圳已作为我国第一个经济特区,对民营企业大开绿灯;特区人的生活水平和生活方式,也因经济的发展渐入“小康”阶段。专利人为了在改革开放前沿便于民营扎根,也冲着这适应的消费群体计,决定让“安吉尔”在深圳落地,孙伟卫作为这个项目的“实验室合伙人”,随“天使”一起南下。
    孙家是宜兴望族,世居“祺汝堂”,后倚丁山,前临荆溪,祖业事壶,“孙家窑”为当地前期名窑口之一。祖父一辈由抟制紫砂,渐积财富,转而游嘻于赏壶藏壶,把玩之余,更是架鸟、遛狗、斗蟋蟀,成为宜兴一带出名的“老克拉”。
    进入新时代,世事陡变。孙家先是居家逐出“祺汝堂”、随后被拆掉祖居。曾在国军任要职的父亲被关,原本的望族遗少孙伟卫顿时变成了“狗崽子”。好在“崽子”年少,不暗社会,倒是从被扒拆的颓墙废墟中捡拾了不少木雕、砖雕及陶瓷、紫砂构建,沉迷于懵懵懂懂的艺术思索之中。及至能探视的年龄,父亲隔窗说了一句话:“荒年不饿艺人,孩子,还是学个手艺吧!”
    孙伟卫于是重拾祖业,走上了一段崎岖的紫砂抟制之路。
    壶以载茶,茶以承水,茶、水、壶自古难解难分。拓展“安吉尔”的过程中,自然结识了一帮茶客;继而与“壶朋”为伍。这其中就有一位香港鼎鼎大名的综艺公司的老总。1989年综艺公司要举行一次盛大的招商订货会,负责人得知孙伟卫的身世,拿着一叠图片找到这位卖水的“天使”,希望他照图制作几件样品。
    抟制紫砂,老门熟路,孙伟卫一口答应:冇问题!
    作为应茶之壶,紫砂已经不仅仅只是茶器杯具。北京的大碗茶、中原的茶陶罐、四川的盖碗杯,各行其道;真正用上紫砂,应该就不仅仅只是为了喝茶而已。由于制作的讲究和相应的价格,从某种程度说,紫砂是经济生活的一个高中端指数。香港回归之前的深圳紫砂尚不多见,而当时引领市场的是“四小龙”之一的台湾,所谓紫砂出口主要是通过香港销往台湾、东南亚等地。来深圳、去香港后,孙伟卫已经吃惊地觉察到,出口紫砂与宜兴当地巨大的差价。接下香港综艺的定制后,他立马赶回丁山,家有窖藏多年的矿料,也有沤腐好的各色壶泥,带上锁箱两年的所有“家伙”,很快返回深圳,在一间铁皮房子里搭建了自己在深圳的第一个制壶工作台。 
    
模具的炉  刻竹的刀

    孙伟卫学制壶与别人不同,程序是倒着来的——先从收拾壶余的废泥巴开始。探父之后为了不在“荒年”挨饿,便老老实实去一间壶厂学徒,作业就是师傅制壶之后他来打扫场地。正是这每日收拾残泥的活计,让他深刻认知了各色泥种的肌理和泥性。
    半年之后,他开始自己在家里悄悄动手制做“大器”——夜壶。孙伟卫说,紫砂要选玩家,而夜壶无论穷富,老少必备,捏出来就能换钱。夜壶不雅,但与茶壶同理,有嘴有把,摆放要平稳,壶口要得当。
    半年之后,夜壶歇业,茶壶上手了。当时,是去大集体的工厂“代工”,每把壶挣钱8分,后来渐次涨价,1毛5、5毛、1元,两年后长到每把补贴20元,这时,孙伟卫制作的壶开始嵌印了,堂号为“金桂园”。2015年初,一位壶友从台湾买回一批当年大陆过去的“回流壶”,翻捡之际,居然发现了几把“金桂园”!面对旧制,孙伟卫感觉恍若隔世。
    在铁皮房工作台上,孙伟卫按照港方提供的图片,如法炮制。但坯成泥干之后,烧造却成了大问题。本来打算带回丁山,进柴窑;可香港综艺催促太紧,等着要订货会样品。有人建议去潮州磁窑代烧,他认定不可行:不是一路货,不进别家窑。正在这时一位在西丽模具厂工作的朋友说,他们那里有一种焙烧模具的电炉,不妨试试。
    于是,这种以当年苏联专家马福命名的电烧炉,第一次放进了数百年历史的中国传统工艺紫砂壶。
    同样是烧造,但一柴一电,成败有别。由于洋玩意儿难控,装进去的3把壶,出炉时还像模像样,稍后便开裂,只好报废!这时孙伟卫才意识到,电炉和柴炉的温度控制不一样,泥坯的矿物质配比必须调整。他赶紧按不同比例制作,试烧大量紫砂试片,渐渐拿捏准火候,终于成器在手,成炉在胸,在香港举行的大型订货会上,孙氏紫砂壶得到代理商青睐。自此,作别“安吉尔”,重回紫砂世界。
    几年之后,孙伟卫来到丁山,发现这里的柴窑,也渐渐被电烧窑替代,他明白紫砂艺术随着时代的变迁,正从大规模的工业化生产,向小众化、定制式的更高艺术品位过度。
    自明朝大师时大彬始,构成传统紫砂壶艺术的包括:泥料、制式、工艺、字画。仅以壶上的字画为例,与宣纸、锦帛为载体的中国画不同的是,紫砂壶上的字画要以刀代笔,刻镂上去。通常的刻制手法多采用“顺切法”,但仅一种顺畅的刀法,无法全面体现中国画的众多笔法和艺术层次。孙伟卫苦思冥想,力求在自己制作的壶上,字画风格有所突破。
    这时,一位幼年的兄长出现在他面前。徐秉方,中国传统工艺“留青竹刻”大师,被国家评定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留青竹刻的继承人。孙伟卫将大师邀来深圳,先让他试着在紫砂壶的湿坯和干坯上,运用竹刻刀法刻字镂画。想不到紫砂、竹刻这两大国家级工艺瑰宝,竟然能有效地结合在一起,竹刻的“冲刀法”包括削、刮、挑、皴,一改顺势下刀“切刀法”的单一行刀程式,新创的“冲刀法”在紫砂壶上呈现了中国画焦笔、堆墨、飞白甚至点皴的特色,极大丰富了紫砂镂刻的艺术层次和景深,受到藏家的普遍欢迎,也得到同行的普遍认可,很快流行于宜兴丁蜀。
    刻竹的“冲刀法”、马福炉新烧造,已经形成了孙伟卫独特的紫砂艺术风格,“窑”址却在远离丁山的深圳。史料记载,离开宜兴烧造紫砂壶的被称作“宜兴别窑”;可以考证的一是山东,二是上海;其中以上海的“玉成别窑”较有建树,建树在拉升了文化品位、强化了赏玩层次。孙伟卫笑把自己这种改变了烧造工具和镂刻艺术的岭南“窑址”,戏称为“深圳别窑”。

膜拜传统 拓展壶魂
 
    此时,孙伟卫抟制的紫砂壶上的题款已不再是“金桂园”——成壶嵌印“半目僧”。
    对于这个“玄之又玄”的别号,主人的解释倒十分平淡。孙伟卫嗜好围棋。他说,人生的成与败看起来天差地别;说到终极,也不过毫厘之差,围棋上有“半目之胜”,能够为挚爱的艺术靠自己的努力,增添些微建树,哪怕只有“半目”也深感欣慰。
    棋语一目为“田”,半目则为“日”,孙伟卫说名曰半目,也是在鞭策自己,必须“日”“日”努力,万不能懈怠,“只有一天的成功,不敢说成功的一天!”
    应约受访当日,孙伟卫紫衣紫褲,围着一条紫色围裙,正在工作台上聚精会神地为壶“打口”。据他介绍,打口用的金刚砂为260目,一般的师傅用砂80目,颗粒越小,功效越慢,同样打磨一只壶口,他要多用4倍的时间。原因很简单:慢工出巧匠,不这样做就对不住自己的小众壶朋藏友。
    同属于陶瓷大类,他把瓷器和紫砂作个比较:瓷器是做加法,成坯之后,要不断添加,着色、上釉,越加越多;紫砂一旦成坯就是做减法,挑泥刻字画,出窑之后再作清砂处理,还要打磨壶口,越减越少。他甚至摊着手,无奈地感叹:嗨——制壶就是个“磨叽”活!
    多数时间他要一周成壶一把,“磨叽”是一定的了。但,他认定:货走了高价,干的就必须是良心活;“磨叽”也是“摸己”,手按胸口而问心无愧。
    孙伟卫特别看重紫砂制作工具的使用。他说,这得益于早年间蒋蓉老师的指点。从事学艺时,老人家不是教他这种器型那种器型,只指点他分析工具的类别和功能,更重要的是干什么用、如何用!他珍藏着近百种各类工具,件件如数家珍。他声称艺术是无形的,只藏在自己的脑子里;要让无形的艺术变成有形的艺术品,首先是头脑发出指令,传递给手;手又通过掌握的工具实施在泥坯上,壶,才能“汝于成”。他认为,工具实际上已经是手的延伸,心灵手巧——全体现在工具和工具的使用上。
    被中国工艺美术学会评定为金奖、银奖的作品,孙伟卫制作的大多是在历久弥新的传统壶型上的“大用心”、“小改变”,可谓是站在巨人肩膀上摘取的大奖。但,同样获取国家级权威机构颁发外观设计专利证书的《苏玺壶》就是孙伟卫的原创。
    在继承传统和发扬创新的关系上,孙伟卫对继承是兢兢业业,对创新是恣意驰骋。说到传统制壶,他认为时大彬是划时代的手工紫砂制壶宗师,明代至今几乎无出其左之人。树高千尺离不了根!对于这样的里程碑宗师必须顶礼膜拜。每年的春季,订单稍微轻松一点,连续10年,孙伟卫都要抽出一周的时间,关门谢客,潜心临摹一把时大彬的名壶;而且,这些年来,他一直临摹的是同一把壶,一年又一年的制作排列在一起,更便于自己对比分析,检点得失,莫失根本。
    在紫砂创新方面孙伟卫可就走远了!他的紫砂艺术已经不只在壶上,他要借助紫砂的载体,物化自己的艺术思考和对中国文化的考量。
    在文博宫的工作室里,一块大红绸布遮蒙着一个半米高的大型作品,很少打开示人。红绸布下藏着他一个宏图载体,尚未问世的机密:紫砂解构汉字。孙伟卫近年来致力于汉字壶的研究和操作,从汉字的源头挖掘其没血元素,重构紫砂壶的空间格式,创造传统汉字表意没血符号的新形式,追寻人与空间的心思没血的核心质感。那方大红绸布下的就是一件成功完成的一号作品:《混沌》。
    孙伟卫认为,艺术的生命就是要创新,他说,时代变了,生活方式和生活水平变了,艺术鉴赏的品味不可能不变;再死守传统,就成为刻舟求剑了,其实“轻舟已过万重山”;要不就是自己不用心,死啃老祖宗。他的追求方向是在大都市的美术意境下,引领紫砂艺术的现代感。

不敢妄言  且听“壶”说

    著名散文家车前子在一篇《好喝茶》的文章里提到自己用壶和泡茶的路数。一次,他看路边小摊子上紫砂壶便宜,一次就买了4把。朋友得知后送给他两把好壶。车先生的套路有点不同寻常,他是用好壶泡劣等茶,而用劣等壶泡上等好茶。给出的解释是俩字:平衡——既不锦上添花,也不落井下石。
    孙伟卫对此种做法很不以为然,说:自古都是良马配好鞍!那种“平衡”之术不可取,好壶泡劣等茶,先是糟蹋了壶;再用劣等壶泡好茶,又糟蹋了上等佳茗。他说,要不你就索性不讲究,抓把茶叶拎把壶,开水一冲,仰头就喝便了,这样折腾,对于壶、茶都是暴殄天物,何苦来哉!
    其实,用紫砂本身就是一种——讲究。孙伟卫指出,讲究的制壶人,从选料开始就应该设身处地地想到用壶者、藏壶人。
    他的消费者多是买主订货。他首先要问买主:心里想着泡哪一类的茶?商定之后便开始根据需求,先挑选、配比不同的矿砂泥料。再根据不同茶种设定壶口的大小,比如:泡黄山猴魁、泡潮州单丛等叶条较长的茶,入口就要大一些,好装壶;泡龙井、碧螺春之类的细条茶,开口就应该小一点。泡云南普洱、湖南黑茶之类的要求要烫,壶肚就要能容,壶壁要相对厚、泥料要更能保温。造型更要因人而异,或厚重,或婉约,或玲珑,或沉稳。他开玩笑称,天下美女千千万,情人眼里才出西施!
    从选矿,到审泥,到塑型,到刻镂,到烧造,到打理,到开壶,到冲泡,到养壶,到收藏,孙伟卫认为这是一个系列过程,也可以说是个系统工程,它拉长了制壶从业者、紫砂拥有使用者、收藏者之间一根完整的艺术之链。制成的紫砂壶只能是产品,卖出去的叫商品,用心养护的是艺术品,真正入藏家之手了,紫砂才完成了她的艺术之旅成为收藏品,一把壶摇身一变成为财富货币的等值物!——此时,原本的制壶人,如果还健在,也只能是甩甩双手的泥巴,遥望爱子登科了。
    子系紫砂魂千结。壶艺高低?制壶人万不可妄言,还是切听“壶”说吧!